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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七)

CB:鹤一期

架空国家和战争。

一个胡说八道纯扯淡的本来该短打但不知为何爆了字数的摸鱼。依旧未完,maybe待续。

和你想的不一样。

灵感来源于萧伯纳《皇帝与小姑娘》加阿列克谢耶维奇访谈录。

手癌出没对不起。

愿意读下去的话,非常感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自古七集/章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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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到的时候,一大堆乱石与断木中,岩本正以一种难度极高的姿势别过身去,单手推那根断梁,推得哼唧叫唤。他自己挣扎得十分投入,直到鹤丸出声叫他,他才骂骂咧咧地转过脸来:“我就差一点点!都说了用不着你们帮。”

鹤丸耸耸肩,翻了下眼。然而岩本沾满灰尘的脸在他看到上尉的那一刻,拧出了惊恐而毫不掩饰的厌恶。这看害虫般的眼神在挪到我身上时,又多加重了一份。我一点也不在意:看他在乱石间挣扎的那狼狈样儿,我心里竟满是幸灾乐祸,根本没去想要把他救出来这回事儿。上尉却被他看得稍低下头来。

“操,鹤丸国永,藤原悠,你们怎么还和他待在一起。”

我冷笑一声,恼火道:“你既然这么看不惯我们,我们也就不帮你啦!”

“谁要你帮!” 他嚷嚷着,抓起手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恶狠狠地朝我们招晃,“不就是一只腿,我还不信我割不掉它。说得谁稀罕你们帮忙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石头举到自己被卡了一半的腿边,一副真要下手的模样。我多少有点紧张:他真切的话,大约还是可怕的。出于不想看,我想到要去拦下他,鹤丸伸手拦下了我。

“哦哦,真是让我惊讶啊,岩本,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略微抬高了音调,言语中满是挑衅,“我还从没见过自截腿求生呢,既然你这么想干,就让我见识见识这种惊吓吧。喂,一期,藤原,咱们坐下看吧,这还要花好一会儿呢。”

说完,他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还顺手把我也给拉得坐到了废墟边缘。但上尉还站着,被风吹乱了的头发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见我们要看好戏的样子,岩本咬牙切齿地哫了一口,又大声吆喝了一句,像屠宰场落刀前的大吼:“我真的要切了!”

“哈哈哈,好,好,你切,你别急,慢慢切哈。” 鹤丸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被他一巴掌打开了,“哎,要不我帮你先撕点布条,待会儿切完好包扎啊?”

被拆了台阶,岩本气恼地瞪了我们一眼,充满血的眼睛盯过我和鹤丸满怀笑意的脸:那一刻,我们是真的很坏,但只对这种本身也不怎么好的人。见我们无动于衷,他稍微仰头,把目光转向了上尉。上尉也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妈的,你看什么看!”

岩本竖着小指骂了一句,转过头去,继续他悲壮的截腿计划。恶劣的手势惹得我几乎想站起来直接冲他后脑来一拳。然而似乎看出了我的企图,上尉向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鹤丸也无声地按住了我的手。

为何被埋在深处的不是他呢!我忿忿不平。

岩本的手颤得厉害,刮了好几下,只把自己的裤子刮开了一个口子,腿上留了点几乎不见血的痕。口子下的皮肤被冷风吹到了,他打了个哆嗦,手不知该继续做什么样地僵着。正当鹤丸欲要开始新一波奚落时,在一旁站了许久的上尉却开口了。

“你的脚只是卡住了,并没有被压住,是吗?”

上尉的直帆语吐字清晰,说得沉稳,像所有温柔的年长者会与年少者用的嗓音。一瞬间,岩本战栗了一下,猛地四下张望,转向我和鹤丸,见我们都没有开口的样子,他的眼中掩不住惊愕。

“岩本君,请回答我。”

岩本终于极不情愿而满含恐慌地抬起头来,把目光给了上尉,微微张大了嘴。

“是你在说话?”他颤抖地问。

上尉点点头:“是我在说话。……不是 ‘第一次’ 见面了。你好,岩本君。”

我敢保证,就算有八根梁柱同时迎面倒下来,岩本的表情也不会比这时候更害怕了。他结结巴巴地卡了几声,又看回我们,好像在指望我们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他妈的!他在说直帆话啊!”

岩本指着上尉冲我们尖叫着。看他这要吓尿裤子的模样,我和鹤丸再也忍不住了,方才一直紧张的心一下子被笑意填满,我们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本一脸严肃地要问岩本话的上尉,也忍俊不禁,低声轻笑到咳嗽得弯下身去。

“你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鹤丸说,“我还以为这对你根本作不成惊吓啦!你难不成觉得是我们拿苏瓦克语和他交流的?”

“可是,操?……”

“没事,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也被惊到了。” 鹤丸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把我也拉起来,“说得听不出是外国人,对不对?哈哈哈。”

岩本咬紧了嘴唇,愤恨地转过头去。上尉清清嗓子,又问了他一次:“岩本君,你的腿……”

“关你屁事。”

“对啊,关我们屁事,” 鹤丸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扶住上尉的手臂,“是你自己的腿,你要或不要,我们管不着。你真这么不想要,那你自己割掉呗,我们现在就……”

“鹤丸君。”

上尉向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别说得太过分,尔后俯下身去。

“只是卡住了,对吧。”  他问。

“是卡住又怎么样,这根柱子,你们又抬不起来。” 岩本的声音闷闷。

上尉长声“嗯”了片刻,直起身拄着拐杖往前移了两步,右脚稍微抬起,踩到残垣上。

“岩本君,” 他说,“不知你有无玩过压翘板?我的弟弟们非常喜欢玩那个玩具。”

岩本一头雾水地瞪着他,好像他在说胡话一样。上尉也没有打算多加解释,伸手在眼前比划几下,转身对鹤丸说:“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哦哦!真惊人啊,一期,你已经找到空隙了吗?” 鹤丸说,“那我该去找根横木来。”

“横木可能不够结实。” 上尉说,“鹤丸君,小藤原,你们俩一起去……看到那边的铁杆没?我们可能得用那个。”

我只好跟在鹤丸后面跑去扛那根路标。两个人拿,杆子不太重,却压得我火大:“干嘛救他!你看他刚才那个态度……”

鹤丸耸了下没有扛杆子的肩:“顺便救一下,让他欠个人情,看看他惊讶的表情,不是很有趣吗?”

哪里有趣了!

我们把杆子扛到废墟边,按照上尉说的方法,把铁杆弯曲了的一端卡到梁木下面,中间支在一块石头刃一样的边缘。上尉让鹤丸和岩本把岩本身下的石头清理了一下,又示意我。

“小藤原,” 他说,“……我知道你和这位男同学有过节,但现在只有我们可以救他。你愿意帮他吗?鹤丸君会帮忙,如果你也愿意帮忙,这一切会更容易一点。”

我惊讶于他会征求我的意见。他嗓音温和,也无压迫,我却感觉有担子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会帮的。”

我小声地说。我没有挨过岩本的拳头,在这种情况作出拒绝,我自己都感到羞耻。上尉微笑着点点头,摸了摸我的发鬓。

“你真是好孩子。那就拜托你了,待会我和鹤丸君把梁木抬起来的时候,你去帮把岩本君拉出来,可以吗?”

“可以……”

“动作请要快一点,这梁木很重,顶多能抬起三秒。” 上尉深深地呼吸,“那部分就请交给我和鹤丸君,小藤原只需要帮岩本君一把。好吗?”

“好的。” 我点点头。

“谢谢你。”

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要向我道谢,就像我完全不懂鹤丸和他为何要费尽心思地把这个我恨不得埋到地底去的人救出来。但我答应了他,我便只好蹲到岩本面前,没好气地抓住他的胳臂。

“你该多积点口德,说不准就不会被压在这里。” 我一点也不想多给他留情面地指责道。他一副下一秒就要扬起拳头的狠样,却也只能冲我像只野狗一样龇牙咧嘴片刻。

他的命掌在我们手上哩!

铁杆旁边,鹤丸和上尉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支点。他们试着往下压了一下,那梁木微微颤抖。

“好,找准点便是最重要的,接下来就是要用尽全力罢了。”

“哦!让我见识一下惊吓吧。一,二,三——”

随着最后一声口号,我听见铁杆在石头上摩擦出的尖利声音。眼看着压在岩本腿上的梁木稍微抬高了一条缝隙,我连忙挽住他的手臂,用尽全部力气把他往外拽。他也赶快抓紧机会,把腿往前缩,终是挣脱出来,因惯力而向我趴来,我一下子失了平衡,手下意识地往后撑,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撑住了后背:鹤丸把我支撑住了。在岩本身后,横木坠回到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三个少年人坐在残垣边上大口喘息着,三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对方。鹤丸斜后方的上尉扶着翘起的铁杆,蹲下去用手臂挡着嘴闷咳。岩本跪坐起身,看了看我们,微蹙着眉低下头,拉高了围巾。

“……多谢。”

他几乎是憋气般地呲出了这个词,声音小得几乎比烧在正门的那团火都要轻,我和鹤丸却清楚地听到了,忍不住看了眼对方,挤眼睛地笑:这样的人的道谢,是听过一次就只有一次的,我们根本不指望他再重复一次。

“哦哟!吓到我啦,没想到你还知道说谢谢。”

鹤丸挖苦着,向他伸出手去。他不情不愿,却还是沉住气,与鹤丸碰了下手,权当无声的和解。

“横山他们还在下面。” 岩本望向左边的废墟,扶住自己的左手臂——手臂无力地垂着,“他们在上课,我从外面回来迟到了……我本来想把横山挖出来的,但是这边忽然塌下来。他妈的……”

“你都算走运的了,” 我说,“没有直接把你砸倒。”

岩本没有瞪我。他掰着自己的左手臂,倒抽着冷气。上尉走到我们身边,看了眼岩本。

“这是骨折了。” 他轻声说,“我们先到那边的小屋去,再包扎罢。天快要黑了。”

我和鹤丸应着站起身,把岩本也拉起来。他瞄了几眼上尉,最后迟疑地挤出了一句:“多谢了。”

“不用放在心上。”

岩本停下步伐,张了张嘴唇,还是将另一句话吞了回去。上尉笑了一声。

“不必介怀的,岩本君。” 他说着,用拐杖敲敲自己的脚边,“请跟上来。”

岩本松了口气般地扭过头,跟上了我们的脚步。鹤丸与我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神色,却也没有问出口。


木屋那么小,几乎不比三张床拼在一起大。铁锹和铲子都已倒在墙边,柜子也翻到地上,真正能坐下人的空地迈不出四五个步子。上尉捡起摔碎的木片,掰成两块长条,将边缘磨光,用铁丝夹绑在岩本的左手臂,又让岩本用围巾把手臂吊在颈子。

“你刚才是说,你是为了回去救你的朋友才被压住的。”

岩本点了点头。上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你的朋友可能是无法救出来了。” 上尉说,“如果是你一人的力量都能导致坍塌……我们一起去救,事情可能会更难以预料。鹤丸君,你也听到了。为了安全考虑,请不要去废墟旁边。”

鹤丸缓慢地点了头。岩本垂下眼,捏紧了右手的拳头。

“我们今晚先在此过夜,” 上尉继续说了下去,“明天早上,我们再看该如何去行。好吗?”

我们三个人木然地默认着。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上尉见我们一副蔫耷沮丧的模样,抿紧嘴唇,拍了拍鹤丸和我的手,也看了眼岩本。

“我知道你们很想救出他们,但为了救别人而身陷危险,是不明智的事。”

“……嗯。”

我们嘴上应着,心却失落地吊在深渊旁,被风吹得冰冷的。我们头一次明白自己原来能这么渺小无力。

“鹤丸君,小藤原,” 上尉转移开话题,“能拜托你们去找一些晚上烧火用的柴吗?……”

我们立马跳起身来:必须要做点事,才能让心中的空洞感尽快散去。

“好的,等我带惊喜回来吧,” 鹤丸戴正帽子,“我们也会顺便把晚餐带回来的。”

岩本慌了,连忙也站起身:“喂,我和你们一块去!”

让他和上尉待在一起,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重的惩罚了。  

找柴火和吃的,这种普通的小任务此时却变得无比重大而值得认真对待,必须要让它占据我们全部的心思。我们在雪地上跑,逆着风跑,把捡到的柴火都一摞摞地拾好摆在沿途,等着从中央公园挖完菜一起搬回去。经过教堂时,我们犹豫了一下,终是听了上尉的话,没有进里面。

鹤丸的口哨声再次响起于林间,可林子的主人再不回应他了。明明只过去了几个钟头,林子里竟是死寂弥漫,衬得他的口哨格外空凉。

“我们得多挖点菜回去。” 鹤丸说,“接下来有几天,可能都难出来找吃的了。”

“为什么?”

“早春寒,鬼门关。” 他的手抚上树干,“讲得就是现在。这两天雪没有那么大了,不是吗?那是它们在准备着大惊吓呢。”

他用词轻松,语调低沉。这种不同步实属罕见,我疑惑着看向他,他竟把脸别开了。

我们根本没等因为吊着一条手臂而走得跌跌撞撞的岩本,使坏地自顾着往前快步走。岩本也自知理亏,没有喊我们。……他把挖来的草放到我们篮子里,也都是能吃的植物。

“说真的,你们为什么不掏鸟窝啊,” 他终是抱怨般地问道,“这样不是快多了?又不是爬不上去。”

“啊啊,这可不行,” 鹤丸摇头,“这样不好的惊吓,会让鸟类从此害怕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种屁事……” 

“啊呀,无论什么时候,这种忘恩负义的事都难以服人吧。”

岩本翻了个白眼:“连个鸟都对你有他妈的恩情?”

和这个人完全没办法交流;我和鹤丸不约而同地没有回答他。像鹤丸说的,我们把所见的每一棵看起来还能吃的植物全都拔起,一副要把这片土地吃尽的贪婪,再不像以前一样还多少留一点,期待它在这隆冬中,万一再生出一些绿芽。

活不到走出苍石,就死在苍石。这是这块疮痍的土地向鹤丸、向我们下的赌约。

我没有力气害怕。鹤丸没有时间害怕。只有岩本胆战心惊得一个劲絮叨。他那一大箩脏话终于在我们带着锅、一大篮草与三捆柴火走回到马路上时,被一辆从公园那边驶来的车碾没。

当车灯照到地上时,我们三个人都僵住了。那光好亮,在这被蓝紫色的夜幕笼罩的林间,像一笔浓郁的金箔涂进我们的视野。是活着的人……我们连忙尖叫起来,朝这车挥舞手臂。我们完全没想到这是多么危险的举动:万一对方是苏瓦克的士兵呢?之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苏瓦克的便装士兵开着普通的轿车到城里去大开杀戒,直帆的士兵在苏瓦克那边也有类似的行动。但无论是谁,这车里坐着的人是活着的!只要是个活人,我们就有希望让他带我们出去……

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下,几声喇叭过后,一颗戴着毡帽的肥硕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嘿!小鬼们,你们是直帆人?”

“哦哦!是的!”

“唱支《歌颂直帆的领导人》来听?”

我们赶忙放下手中的篮子,字正腔圆地唱了一段。确认我们是本国人,男人朝我们招呼手。

“太好了!你们知不知道入八目城该往哪边走?”

“该往东边去,沿着这条马路开,一直往东走就是。” 岩本非常笃信;显然,他也没比我和鹤丸少旷课几次。

鹤丸耸耸肩,“不过真可惜啊,下午的时候刚来过一场轰炸,不知路还在不在。”

“嗐,还提什么路不路的,这大雪天,哪里还有路可以走!” 男人大声嚷嚷,“原来这儿被炸毁啦!我说刚才在林子地上全是坑的……你们打算怎么办?不去八目吗?”

“我们是想着明天早上再走。” 我说着,声音没有底气。

“明天早上!在这种地方待着吗?唉,要不是我这车只有一个座儿,真想把你们都载着走哩。没办法,后座上放的可都是不能扔的家当啊。要不,你们愿意挤一挤的话,也坐得下。你们这群可怜的小萝卜头……”

“啊呀,多谢好意。” 鹤丸盈着笑容。岩本和我对上目光,又和鹤丸对上目光,眼珠转溜溜的,喉结上下滚动。我皱起眉头,给他扔了一个严厉的斜眼:你休想!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鹤丸又开口了:“既然如此,先生,愿意把他载上去八目吗?他可算是知道路的,你把他带着,准不会迷路。”

他说着,指了指岩本。短短一个下午,岩本露出了两次我们之前从未想象过会在那样一张邪里邪气的脸上出现的惊恐。

“鹤丸国永你他妈的在……”

“而且他手臂受伤了,今晚如果能赶到八目的话,你就把他扔到军营处去吧,反正他也够年龄参军了。” 鹤丸一边说着,一边把岩本往车子上推,而男人也大方地打开了车门。岩本带着一脸错愕跌到副座上。鹤丸转过身,看向我。他的眼中晶亮。

“藤原。”

我攥紧衣摆,摇了头。他也不勉强我,走到我身边。

“你们真的不试着挤一下吗?” 男人问。

“嗨呀,多谢啦,” 鹤丸稍欠下身,“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人,也正受着伤,我们不能丢下他。嘛,不过,明天早上,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也会动身去八目的。”

“年纪轻轻,倒是够义气。” 男人豪爽地笑了两声,从脚边摸出一个酒瓶,扔到鹤丸手里,“哝,小鬼,拿去喝吧,暖暖身子,别醉死了!”

“哦哦,这种惊喜也不错啊,多谢啦,大叔。” 鹤丸高兴道,也朝岩本挥了挥手,“记得告诉八目的人,苍石这边还有幸存者。”

男人的车子重新启动了,隆隆的声音空旷地填进这死城。过不了几分钟,这里就又要回落到了无生息的死寂了,但我们还活着。我心里想着,一种甜蜜的失落悄然浮现。

“喂!你他妈的!等一下……”

岩本摇下车窗,喊住了我们。他磕磕绊绊地用单手解开外套的扣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小包来,往窗外一扔。我弯腰捡起来:粗布包上,缝着一个小小的白底红十字。

“反正也没用了,” 岩本说,“你们拿去吧!给那个苏鬼佬用的话,别被我知道!”

他扔下这句话,就摇起了车窗,任由那车载着他开上已被雪掩埋的路。我和鹤丸攥着这两件小礼物,拎着一篮子野菜,目送那最后的橙黄灯火远去。我们的惊喜走了,但我们不失望。

“……只剩下我们了。”

鹤丸扬着脸,闭起眼睛,自言自语道。他听起来温和又难过。我弯腰要抱起岩本丢下的那捆柴,他见了,从我怀中接过那些干树枝。

“抱歉啦,藤原,” 他对我说,“……刚才,我应该先把你送上车才是。”

“我会自己爬下来的。”

“我猜到了,你肯定会的。” 他哈哈大笑,“不过,没遵循女士优先这件事,你可别向一期告状。”

一提到上尉的名字,就像在空中撒了一把安和的宁静。我们闭着嘴,打量对方脸上的表情,相视而笑。

“我们快点回去吧。他要等着急了。”

我搪塞道,转过身去。他道歉起来的样子,和上尉一点也不像,我却也有点紧张:大约是因为这件事,本就不是他的错罢。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却有微弱的灯火:上尉将木柜子的碎片堆在一起,生起一个不比拳头大多少的火堆,温暖稀释的光线却是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上尉蜷在角落,按着右腿,闭目养神。见我们回来,他关切地招呼我们。

“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喇叭声……” 他说,“是有人路过了吗?”

我们没有回答,摆弄着柴火。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会儿,又问:“岩本君呢?”

瞒不下去,鹤丸只好回答了实情:“刚才有人路过这里要去八目,岩本跟着他的车走了。这个,你拿着吧?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上尉接过那个小医疗包,撑起身子:“你们……为何没有跟着一起走?” 

“车太小,” 我给了半虚半真的答案,“只坐得下一个人,我们让岩本先过去了。”

“他到八目之后,应该会找人来这边接我们。” 把篝火弄旺,鹤丸坐到他身边,“不用等多久,就会有惊喜来啦。不过今晚看来只能先在这里呆着了。”

上尉听我们说着,眼角盈了笑意。

“你们对岩本君,还是很大度的。” 他说,“这很好。……他之前,是和你们有过矛盾吗?”

我告诉他岩本就是上次和鹤丸打架的人。“他喊你苏鬼佬呢!你还帮他。” 我对此依旧颇有埋怨。

他苦涩又坦然地笑了:“我知道。”

“一期,你之前也和他有过什么事吗?” 鹤丸问。

“啊,我和那孩子,的确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岩本跑到过教堂里面,像买菜的妇女一样站在教堂中央,用直帆语来过一轮脏话博览会,教堂里的俘虏们都知道他在骂人,但只有上尉听懂了他在骂谁和什么。

“我能理解他为何那般愤怒。” 上尉轻声说,“他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的……这不是他的错。”

“嘿,不过,说真的,一期,你当时讲要救他,真是吓到我啦!” 鹤丸说,“他都说了那种话,你干嘛还救他,随他一个人像他想的一样把腿截掉不就好了。”

上尉被他这句话逗着了似地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了没两声,就化成了沙哑的咳嗽。

“可不能这么想啊,鹤丸君,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说的气话,我们如果都当真,那岂不是极危险了。”

“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一样。” 鹤丸不满地撇嘴,“我们这个年纪的 ‘孩子’,哼……”

“啊,抱歉,我是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 上尉笑道,“我确实是了解的,我有两个弟弟,战争开始前和你们差不多岁数,还有几个虽然年龄小但比较成熟的……有时遇到一些事,起了争执,他们也会和我或跟别人赌气。每一个都较真的话,不就是放任了他们趁着火气做些他们之后会后悔的事吗。这样,年长者就算是失职了。”

他颇为认真,比划着和我们说这些事,我听得一愣一愣地:我那两个哥哥当年可没有这么多理论!和他们赌气,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他们甚至很少发现我在生他们气呢。这么想想,我倒几乎要羡慕起上尉的弟弟们了。

鹤丸也托着下巴听着,一双朝阳般的眼微眯,嘴角勾着一丝意味模糊的笑容。听见上尉说的最后一句,他眨眼,偏了偏头。

“年长者……是所有比你小的人的年长者吗?” 鹤丸轻声问,“一期,即使是对直帆的年少者,即使是对恨你的人,你也觉得有 ‘职责’ 一说吗?”

我惊愕地瞪向他。他一脸漠然,好像这个问题,他已经盘算了许久要问。上尉挺直腰背,凝视到他的眼睛片刻。

“……鹤丸君是怎么想的呢?” 上尉反问道,“鹤丸君,你作为一个直帆人,又为什么要为一个苏瓦克的俘虏留在这种地方?”

 鹤丸睁大眼睛,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问。

“因为你是人,”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死,见死能救而不救,与谋杀没有差别。”

“岩本君也是人。” 上尉说,“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知道小藤原没有全部告诉我。果然是如此吗……”

鹤丸像是被噎住了一样,梗着脖子,嘴唇翕动。半晌,他才扶着额,大笑几声低下头去。

“不错,不错!一期,你这个回答,我很惊喜。” 他说,“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也是我没告诉你,你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样。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死,因为我很欣赏你。”

他坦然地说着,对上上尉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会对岩本撤手不管。所以我才没有和你隐瞒岩本被压在梁下这件事,我相信你肯定会去帮他。然后你果然帮了,我其实很高兴。我知道自己没看错,你就是我看上的值得我留下来照顾和待在一起的人,值得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的人。从当时你去埋葬你们苏瓦克的俘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

他都一直在试探着上尉。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都是谨慎的,不会因一面之缘而交出全部的信任。

上尉愣神片刻,露出了爱惜的微笑。

“鹤丸君,” 他说,“太好了。我也是这样看你的。”

“哎……?” 

“其实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埋葬过自己的战友了。” 上尉轻声说,“我身边的人,也不会……连医疗兵也不会去埋葬战友。作为俘虏的时候,更不会。出到战场上,我们就是武器……受伤了,死了,就是用坏了的武器,连我们自己亦觉得没有必要去盛葬,抛在山野腐化便好,何必要多费心思。’能有自己的坟墓’ 这种事,我们想都未曾想过。”

他顿了顿,怀着苦楚的目光,看向我和鹤丸。他仿佛不在看我们,而是看着与我们相像的孩子,我和鹤丸只是两个模糊的缩影。他这样看着我们,眼中竟蓦然潮湿。

“……我们刚入征的几天,每死一个人都是极大的事……我们中的许多人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死人。我们那几天做过几十个坟墓……那只是最开始的几天。很快我们就知道来不及的,各个顾全是来不及的,这里倒下一个,意味着队伍多了个缺口,得马上有人补上去……我们都习惯了,哪怕后来我们到了东坂那边也是……纵使是俘虏,我们也还是武器,无人需要的武器,坏了就是坏了,死了就是死了,我们没有想过埋葬之类的事。”

他轻轻拉住我们的手,低下头,闷咳两声,半笑着叹了口气。

“但是那时候,鹤丸君,你出现了……还有小藤原。你和我说要去埋葬宫本时,我……没有反应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我给你巧克力,你也还分给我。……我和你们讲一些奇怪的诗,你们也愿意听。每一次和你们待在一起,我都感觉自己与见到你们之前不一样……我……”

他断续地啰嗦着这些琐碎的细节,声音中微不可变的颤抖再掩饰不住。在我们眼前一直都颇为游刃有余又思路公平的上尉,头一次用了这么多“我”字。结巴中,他甚至夹了几个苏瓦克词,我和鹤丸却都和着上下文猜出了意思。鹤丸饶有兴趣地听着,听到最后,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用想那么多,” 他说,“一期,不用想那么多。你不是武器,你是人,人总会有永恒不变的部分,和会被别人影响的部分。只要本心是好的,无论被什么影响,最后都总能回去的。”

上尉微微点了头,温柔又真切地注视着他。

“你们真是好孩子。” 他说,“……请务必要活到这一切结束。你们比我们更配得和平的生活。”

“又错了!我们有资格,你也有。” 鹤丸说,“是人都有资格喜欢平稳的生活。”

上尉笑着接受了这个纠正。

“还有,下一次,如果有车路过,一定要记得上去。” 他嘱咐道,“不要管我。”

“哈,你想多了,下一次有车来这儿,肯定足够大到把我们三人都接到八目去。”

鹤丸面颊飞红地说着将来的事,眼睛闪闪发亮。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刻,那个满怀希望的他。我记得他被上尉夸了之后,十分兴奋地去自告奋勇烧水做汤……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样无忧无愁的他。


(她深呼吸。)


逸吾上初中的时候,曾问过我和鹤丸:“你们在那场战争,对吗?请讲一讲,我想听……”

我们不给他讲。我们给他买书,很多很多书,诗集——直帆的,苏瓦克的,我们都买,他也非常爱读。我们给他买小说,关于美丽的爱情与友情……他不读童话,他读我们那一代人写的书:失去孩子的母亲所写的书,失去丈夫的妻子所写的书。他也读我和鹤丸当时在保育院里翻烂了的小说:更早些时候的、夹杂着晦涩难懂的词语的书……

但我们不想和他说战争。鹤丸之前在家的时候,晚上他都会给逸吾讲故事;唯独当逸吾问起他“那场战争”,他便会侧过脸去,缄默不语,最后笨拙而含糊言辞地搪塞。不过逸吾是个好孩子……看出来我们不想提起,他后来也不问了。甚至有一次,他们学校要做课题研究,需要采访家里参加过战争的人,他回到家来,还与我们宽慰:“我平时成绩都很好,这一次课题就算没有分,也不会有太大关系的,我会用课外作业补上。”

……那是我们和他唯一一次说起我们的童年,虽然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只讲了些无关痛痒的事:用纸煮成的粥,西寺的防空警报,行驶过旷野的油罐车……就是那些无论你抓起哪一本采访回忆录,都会有人反复描述的东西,写够一张作文纸就行了。

我们怎么可能和他说呢?他上中学,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心地善良又温柔,不肯去抓昆虫做标本……他不愿我们难过,甚至可以为此放弃一次课题成绩……我怎么和他说,我们在与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杀过人,把匕首捅进人的心肺……我们还用一把单刃木锯,和一把本连树枝都砍不断的匕首,截下过半条溃烂的腿……我怎么和他说,血溅到脸上是怎样的滚烫与腥臊,痛苦怎样能通过颤抖的指尖转达给另一个人……

如果我告诉他,他一定会觉得我们二人是残忍的……我们是吗?我们也不知道。

之前有一次,我想学着邻家的姑娘们一样自己宰活鸡,但把鸡买回家后,在厨房里我却迟迟不知如何下手。我该切它的脖子,可是当血喷出来,我猛地松了手,未死绝的鸡在地上挣扎滚动,血拖得满地都是……我缩在墙角,抱着头尖叫大哭,把客厅里的鹤丸吓了一跳,他冲进来,抄过菜刀,直接砍断了鸡的脖子,刀刃割到地板上,咚地一声……鸡血沾在他的脸、头发、衣服和手臂,他深深呼吸,好似也惊魂未定,盯着地板上逐渐流淌开的红色,又望向我,手颤抖得菜刀都落了……

……我们原来一刻也没有忘记过。那种触感,那种腥味,已经成了我们灵魂与思想的一部分,那是一块禁地,一个……一个核,任何轻微的震动,都会引发一场爆炸般的崩溃……

砍断鸡的脖子只需要不到小半分钟,我得砍三四下,鹤丸一刀就可以。切下一只人腿比这要复杂多也久多了。但真奇怪,人不会像鸡一样地尖叫……动物们都会有在疼痛时尖叫的本能,偶尔却能控制住。

我后来又去菜市场买已经处理好的鸡了……是的,是这样的我们,杀一只鸡都紧张的我们……


tbc.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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