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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五)

CB:鹤一期

架空国家和战争。

一个胡说八道纯扯淡的本来该短打但不知为何爆了字数的摸鱼。依旧未完,maybe待续。

和你想的不一样。

灵感来源于萧伯纳《皇帝与小姑娘》加阿列克谢耶维奇访谈录。

手癌出没对不起。

愿意读下去的话,非常感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今天这一章是在b站直播写的,虽然很遗憾因为网速缘故,播到一半我就跑路了otz

不过还是按时完成了!四个小时哈哈哈,挺长的直播,感谢大家的耐心!我要去吃烧鸭奖励自己按时写完了【虽然还是,爆了字数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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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那一天,我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我不合脚的靴子。

几年下来,我都穿着同一双靴子。它破旧,发臭,脚尖那里的皮已经绽开,我不得不塞上布堵住它。然而我没办法改变它的大小;我的脚一直长。我不得不把脚趾蜷起,关节铬在鞋顶,总是生疼。那个礼拜日,我缝完袜子,懒得上楼,便把针线包揣进口袋,和鹤丸早早地出了保育院,踩在雪地里,我就感觉右脚有点不对劲。

鹤丸察觉到我慢得反常的脚步,问我:“怎么了?”

“靴子有点小。”

“走不了的话你就待在房间里吧,我把汤带回来给你。”

我摇摇头:“我要和你们一起。”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保育院。更何况,现在的草根汤里,草根用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了。我不稀罕那口盐水汤。

我们绕过后门,从旁边的小路走到教堂后门。在被炸得剩下三分之一的花雕柱子边,上尉正在玩弄手中的打火匣。其他俘虏都还在工作;上尉用从杂货铺找到的酒贿赂看守士兵这件事,我们都有知道。听起来奇怪,贿赂本该是为了些更重要的事,比如多拿一块面包或一条毯子,鹤丸是这么和我说的,在军营里的贿赂基本上都是为了这种事。但上尉给那两个老兵送酒,只是为了能在周末的时候延长一些午休时间。

石灰把他的头发染了几块灰白的颜色,衬在他原本的发丝上,显得像晴天不合时宜的乌云,有些滑稽。我们俩忍不住笑出声,他疑惑地歪过头:“怎么了?”

我指了指头顶,鹤丸笑着把我的话补充完:“一期,怎么,是想要染成和我一样的发色吗?”

他反应过来,赶紧把灰拍落,灰尘夹着积雪散飞。鹤丸假作惋惜地摇头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跟我一样发色岂不蛮好的。”

像苍石的冬天一样的头发。直帆北方的人们,许多都是这样的头发。上尉笑了笑,没有回答,把帽子重新戴好。他向我们递出手来,我们也把各自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任由他戴着石棉手套的手指握住。

……你无法理解那种感觉。被小孩子拉住手,是你难以想象的感觉。我也是在十几年后才自有体会。在孤儿院里,我和鹤丸遇见的逸吾……那时候逸吾还很小,才到我的腰那么高,我们弯下身,向他伸出手来,他也毫不犹豫地用他的手指捏住了我们的手指。……我们什么都没做错,鹤丸和我都是什么都没做错的,但我们却一下子热泪盈眶。在过去的那些年,我们浑浑噩噩地飘荡,四处寻找可生存的土地,而这样无所依靠的我们,这样不知前途的我们,也是能被依赖的。……孩子们只会主动牵住他们所相信的人的手。……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样的心思,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本能。至少,对于我而言,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信任上尉。我牵住他的手,仅仅是因为那样会令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好像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我那被战火夺离的童年就能回来一瞬。……当然,也是因为,我们握住他手的时候,他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我们都不想再见到更多的眼泪了。

没走几步,我就实在挪不开步伐:右脚的鞋像砂纸摩挲在我脚趾上,我吃痛地捂着脚蹲下来,忍不住把靴子脱掉。风和雪敷在裹脚布上,反而令磨破的伤口舒服不少。上尉蹲下身来,拿过靴子,在我脚边比了一下,抿紧嘴唇。

“小藤原,这个靴子已经太小了,不可以再穿了。”

我和他解释我知道这件事,但下一次物资配送是两周后,最早能换上新靴子也得一个半月之后才可能。他蹙着眉头思考片刻,让我把靴子重新穿上。我并不想。

“我背你去树林里,” 他说,“鞋子小了的话,走起来很难受吧。到树林里之后,我给你做一双新靴子。”

“哦哦,这真是令人惊讶,” 鹤丸反而来了兴致,“你要打猎吗?”

“如果真的有动物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上尉说,“不过这些月,都似乎没见到什么走兽呢。树林里是有白桦木,那个树皮可以拿来做靴子的。”

“春天这里会有很多走兽的,” 鹤丸说,“只要战争一结束,它们就会回来了。”

……我们谈论春天。春天是我们最常谈论的话题。“春天”是我学过的第一个苏瓦克语单词。我们谈论春天,就像阴雨之地的人讨论太阳,而我们带有“春天”的句子中,也总是带有“战争”……


我拎着那只吊了布条的靴子,伏在上尉的背上。从高处看雪地,像雪白的澜澜波纹,它们随着上尉的步伐而无声流淌。千万缕枝柯互相交错,绣在灰白的天空上,如一封错综复杂的地图,我歪着头看它们,它们也似向我压来。鹤丸时不时蹲到树边,用木杖捅一捅树根边缘。连着大半公里路都一无所获,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口哨。这声音遥遥冲进林间,不一会儿就带出一小片嘈杂——风,树,还有鸟儿们此起彼伏的回应。上尉忍不住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鹤丸:穿着灰色外套的少年闭着眼倾听片刻,垂下手来。

“鹤丸君,那是什么?”

“是它们。” 鹤丸说,“……是林子的主人,一期。它们说这边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我们今天得更往里面走一些。”

彼时,我们的觅食范围早就超出了中央公园,而扩大到公园后面的树林里去了。要走的路越来越长,我们不知接下来还有多远。鹤丸和我说起关于吃的事情,难得地声音不稳。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看不见中央公园的栅栏的小路上时,我们听见了奇怪而陌生的声音:在我们的背后,生锈的公用喇叭里传来几声断续而刺耳的杂音。沙——吱——沙——和着北风一同刮向我们。我们都惊了一跳,回过头去。那诡异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才戛然消失。

“这里……原来还收得到信号啊。” 上尉竟不住微笑起来,望向身后的公园。

“酒井老师说这边的电台已经被炸毁了,应该只剩下防空警报还是好的。” 鹤丸疑惑道,“刚刚那不会是防空警报吧。”

“防空警报不是这样的声音。” 我反驳道。他们俩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簌簌如落叶般的杂音,是有曲调的……虽然很模糊,很断续,因为喇叭生锈而不堪入耳,可那不是单调的尖鸣。有几十秒,外面的世界通过这台生锈的喇叭,向苍石大声地呼唤了什么……不是轰炸,不是飞机,而是本来该如歌一般的什么……

又等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次响起,我们便继续往前走。吃饭总比好奇心重要一些。

待到篮子中的草根和菜叶终于铺满了篮子底,我们才席地坐下,支起火来。上尉把我放下来,扯下围巾裹住我的脚,让我在火边稍等片刻,站起身走到树边。他从腰间摸出那把“钝得连树枝都砍不动的”匕首, 在树上摸了片刻,找准一处缝隙,轻声道歉了一句,紧紧把刀刃插进去,割下一块树皮。最外面一层粗糙的树皮落下后,里面竟是如海绵般柔软的白色纤维,他割下数片,连着最外面那一块一同带回到我身边,托过我的脚,在上面比划,又拾了块木炭,在最大的那一块上画下我脚的轮廓。

“鹤丸君,” 他唤,“你也过来看一下吧。如果要去入伍的话,这种技能还是很有用的。”

鹤丸和我都从没见过用树皮做靴子的,纷纷睁大眼睛看着这魔法一样的动作:裁剪,钻洞,用从树根和雪下找来的细藤蔓穿缝起层层叠叠的树皮。他把我旧靴子上的鞋带拆下来,穿进新靴子的孔里。

“好惊人!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个的?” 鹤丸问,“我们在军营的时候也会教这个吗?”

“是之前在樽奈渡沼泽的时候,我的靴子掉进沼泽里了。” 上尉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发,“然后上岸之后,我的长官给我用树皮做了靴子,我看着学会了。……怎么样?小藤原,站起来走一走试试?”

我被他扶站起来。令人惊奇的是,这双树皮做的靴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古怪。与小羊皮无异的内树皮完美地裹在袜子和裹脚布外面,好几层的厚度阻拦住雪落进鞋子,而鞋底则是用那两块厚实的外树皮做成,丝毫不逊色于我之前靴子的底部,走在雪面上也不会不稳。最重要的是,它是顶合脚的——一双合脚的,为我量身定制的靴子……

“诶,真好啊,” 鹤丸羡慕道,“早知道有这样的惊喜,我就不去找物资处要新靴子了。”

“鹤丸君既然学会了的话,应该自己去做一双呀。”

“什么啊, 这么差别待遇。”

“女士优待,无论在苏瓦克还是直帆,都应该是一样的。”

他们互相调侃着,我则专心地研究这双新靴子。

……我还留着它。那之后,我的脚就没有再长过了,所以那双靴子,我现在穿,还是如当时一样合脚的。有些夜晚,我会从柜子里拿出它们,穿上袜子,裹上裹脚布,重新试穿它们,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月光把地毯染成了雪一样的白色……是的,听起来有些好笑,不是吗?

我们留着他给我们的东西,一样也没丢过。鹤丸也还留着那些写了诗歌的卡片,他用牛皮纸信封包起原有的信封,每一章卡片都拿去过塑了……我们教逸吾国文的时候,还用过它们,虽然我们买了诗词书,可那些卡片,我们还是反反复复地读,读着上面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注音,他的每一个笔迹,都是曾组成我们少年的回忆的一针、一线……


……出发去赫尔波战场的时候,鹤丸只带了其中一张卡片,他让我帮他在衬衫缝了个里袋,来专门装那张卡片。我也有一张,是随身带的。那两张是我们从他那里学到的最后两首诗,就在我拿到我独一无二的新靴子之后……

我们喝了汤、分吃了面包。上尉把写了诗的小卡片递到我们手里。每日的午餐之后,都是我和鹤丸真正的国文课。

“这一次的比以前的长啊……” 鹤丸说,“长了一倍呢,真是惊喜。……啊,藤原,你那个,长得有够惊人啊。”

确实,这次递到我手上的卡片上,字都写得密密麻麻的了。我偏着头念了一通:字都认识,却看不懂。上尉点点头,搓了下手。

“我想了一下,可能教给你们不同的诗歌会比较好。” 他说着,咳嗽几声,“你们性格不一样,应该想学的诗歌也不一样吧。之前教弟弟们的时候,他们也是各自喜欢的诗人和类型都不一样。唔,当然,我也只是猜你们会喜欢……”

鹤丸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不过确实,学习的话,要用喜欢的方式才能取得成效啊,” 他说,“真不错,一期,我得把这个思想告诉酒井老师去。”


(她停顿片刻,抿紧嘴唇。)


……上尉给我写的那首其实不是太偏僻的。至少逸吾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在课本里看到了,所以我想,如果在那个年代我们有课本的话……说不准也能学到那一首。我不知道。但当时我是读不懂的。刚读到的时候我又怎么能料到呢?我很快就能读懂了……生活会以残忍的方式让我们读懂这些诗句:“相遇本不容易,别离更为艰难。东风将敛暮春,百花凋零谢残……烛蜡燃成灰烬,泪水方能滴干。”……那时我怎么会懂呢?谁又愿意去真正懂这些感受?……我们何等希望有些句子,我们一辈子也不要懂——我们,我们仨,都一辈子也别彻底懂……

另一边,鹤丸也趴在火边研究他那一份,一边猜题样地跟一期猜着那首诗的意思:“第一句是说草原上的青草一年一季地茂盛,对吗?”

“嗳,是这样的,鹤丸君猜得很准啊。”

“喂喂,别小瞧人啊,这根本不用猜,明明就是超直白地表明了 ‘就是这个意思哦’ 吧,” 他得意地笑,“是关于送别的诗,对吗,最后一句,葱茏的青草一样的情谊?”

上尉看着他用与那首诗并不相配的欢乐语调念出那些诗句,露出带了几分怅然的笑容:“确实是这样的,诗人送他的友人去远方了。”

“那又怎样?总还是会归来的。” 鹤丸眼睛中闪着光,“你看,诗里说了,野火只会烧去残枝败叶,但只要还有草根扎在土地,草原就会生生不息,人也是一样的吧。”

“……是这样啊。”

上尉似乎没有在赞同他的话,而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一期难道不是这么觉得吗?”

“哈哈哈……很相似也说不准。” 上尉说,“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把生命比作了露水,我觉得那个比喻也不错。不过,鹤丸君如果喜欢这个比喻的话,这也是古文里很经典的一句。”

“露水的话,有点惊人地短了吧,” 鹤丸不满道,“没有这么短的。对吧,藤原?”

我还沉溺在研究我那首诗里,忽然被点名道姓,慌乱地抬起头来。

“啊?”

“你觉得生命是更像露水,还是更像草?”

“什么……生命就是生命吧,哪个都不像才对。” 我木讷地结巴着,没想到这听起来分外愚蠢的回答竟让他们俩都发出了思考般的唏嘘声。

“小藤原在诗歌上还是很有天赋的啊。”

“原来如此,生命就是生命本身吗?”

我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俩陷入我所不理解的奇怪探讨里,心思又回到自己的诗里。

“蓬山是哪里?”

“啊,蓬莱山,” 上尉回过神,“是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山。”

“是假的?”

他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藤原,你觉得它是真的,它就是存在的。”

这种哄小孩子的话语用在半年后就要上战场的我身上,实在是有点小瞧人了。我皱着眉头追问道:“那说,让青鸟去蓬莱山找人,是什么意思?”

“是两人已经被分隔开了吧,” 鹤丸插嘴道,“所以就期望着能在什么地方找见对方,这样的意思吧?啊呀啊呀,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明明是神话里的山,大约是找不到了才会这么写的。”

看着上尉赞许的眼光,我知道他是说对了。不知为何,我有点生气他说对了;我本以为这首诗有个美好的结尾,写诗的人最后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重逢。

风起了,树上啪嗒落下一块雪,落在我头巾上,在上尉送我的发卡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密林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叫。

午休时间要结束了。我心想。


……我们把锅收起来放到树洞里摆好,将炭火用雪埋去。我把旧靴子直接扔在了雪地里,蹬着我的新定制靴,跟在他们后面,往来时的路去……

……我们拉着手……我拉在上尉的左边,鹤丸在他右边,我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很清楚……

……风变大是一瞬间的事,在中央公园的空地……就好像你在海边,远远看见一条白色的线被画出,你不仅不会躲,还老想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也是……

……我们还在讨论 “为什么风这么大声,脸上却不觉得冷”……

……是上尉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拉紧我们的手,把我们往林子里拽。那时我们离森林还有几百米距离,我们跑了没两步,那个东西就来了……离我们很近,简直像从天上落下来、径直地冲向我们一样。慌乱中,我和鹤丸都踩歪了脚,跌在雪上……我们什么都听不清……

……我在等防空警报。我们在等防空警报尖锐的铃声。鹤丸和我……其实没有见过真正的轰炸,因为西寺有防空警报,它一响,我们就躲到防空洞去……对,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在中央公园的空地,竟是在想要找到防空洞去钻。……我们手足无措,只在几乎要贯穿耳朵的嘈杂中,听见上尉冲我们大吼了一句我们听不懂的话……他剧烈地咳嗽……

……我们跌在雪上,愣愣琢磨那句我们听不懂的苏瓦克语,下意识地抱紧头背过身去……我听见鹤丸在喊我的名字……他也喊一期的名字,喊得几乎要破了音,我也听见我自己的尖叫。……太吵了,像整个保育院的所有小孩同时放声大哭一样,一大团轰鸣撞进我的脑袋。……下一秒,我就感觉到一个温暖的重量扑压到我身上……我的脸贴在冰冷的雪面,有一只手紧紧扣过我的肩膀,抠在我肩前的雪堆……

……然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气流像刀一样地削过我身下,砍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不见,一点——一点也听不见之前,那可怕的、震耳欲聋的霹雳声撼动着我身下的土地,我以为自己的身体都要被震碎了……然而那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却没有让我被这气流所冲走……我只记得,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之后,反而有勇气睁开眼来了……虽然我几乎什么都没看清,只有几缕苍白的发丝,一抹晴天般的颜色,还有糊成一团的树影,好像有人拿着搅拌器把树和雪都搅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可能有那么几秒,我是晕过去了。……树枝哗啦啦地扎向我们周围,还有别的什么……我想吐……我的整个身体的骨头都溶成了水一样……

……我眼前发黑……

……有人在拍我的脸颊,掐我的人中。我嘶鸣的耳边传来被隔得仿佛吐息般的微弱声音: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吗?……我睁开眼,努力地往声音来的方向瞄去……我的眼中满是泪水。我不害怕,但我的眼中满是泪水……我以为就此,我就要彻底聋了……

……鹤丸。鹤丸勉强撑起身来,他见我睁开了眼,垮下肩膀。他的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匆忙地与我说什么,我摇摇头,也大声地说话,告诉他我听不见——我知道我说出来了,但他也听不见,我们俩就这么冲对方说了几句,才双双把目光注视到我们之间这晴空般的发丝上……

……我们几乎动弹不得,鹤丸还是把手勉强抽出一只,穿过雪伸来才将我弄醒的。上尉罩在我们身上,手臂像铁栏杆一样阻在我们肩胛,我挣了几下,才好不容易挣脱。……在听不到声音的时候,我的眼捕捉着一切我不曾留神的细节……他的额头抵在雪堆上,帽子不知被吹到几公里外去了,一头头发被风撕扯得乱糟糟的……刚才被他背着的时候,我光顾着被人背着的新鲜感,却没有注意到:他年轻的头发已是斑白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坐起身望向天空,再见不到那架轰炸机的影子。可能我们是逃过一劫了。鹤丸和我比划着手语,最后干脆直接抓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上写话。

——你还好吗?

——还好。

——可以走吗?

——应该可以。

——我看一下一期怎么了。

我们弯下腰去,摇了摇上尉的肩膀。还好,令我们安心地,他因我们的行为而颤抖了一下,手松开那团被攥出了手指形状的雪——他的整个手掌几乎都要插进雪里去了。他睁开眼来,陌生地看了我们一眼,翕动着嘴唇说了句什么,抬手扶上鹤丸的手背。鹤丸拉过他的手,扯掉手套,在他的手心把问我的话又问了几遍,上尉才稍稍点了头,用手指在掌心回了话,一边用胳臂试着撑起身来……

忽然,他的眉头紧紧拧起……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睛僵硬地半眯。有一秒,他好像想要望向哪里,却还是硬生生地别开了目光。他又咳嗽了,我们疑惑而紧张地扶住他,只感觉他的身体战抖得厉害。他勉强坐起来,弯过腿试图站起身,竟一个踉跄跌跪回雪上。上尉嘴唇翕动着,我的耳朵没有听到声音;然而,在他右侧的鹤丸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上尉身上扫视一圈,最后定在了上尉的右小腿上。

他犹豫片刻,再次脱下他和上尉的手套,简短的交流后,他抬手轻轻摁了一下上尉的腿侧。像是被上了什么发条一样,上尉一下子蜷起了身体,冷汗顺着发鬓落下。

……我隐约能听见声音了……很小,很小的声音……风一样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和鹤丸的骂声——他很少骂脏话,真的非常少,我从小到大和他一起,那是我唯一记得深的一次。他骂起脏话来,和那些士兵一个样……在西寺,保育院隔壁就是医院,我们听过那里面的伤兵骂话……

……但鹤丸看起来没有受伤。

我站起身来——这不太容易,我的脑子昏晕,眼前发黑,两只腿都羽毛样飘软,踩在雪地上没有实感。我弓着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鹤丸那一侧,目光和他落到一样的位置。

……血……

血渗出粗糙的卡其布料,染红了一小块雪地,布料遮盖了伤口的轮廓,从外面来看,好像和不小心把什么酱料打泼在了衣服上没有差别,只有刺鼻的腥味在提醒着我:这是血,是战场才有的血。苍石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尖角……

就一小块,很小的一角,大约和我小指指甲差不多大,从腿内侧的布料中扎出。那一侧,血尚未晕染一圈布料。

我抓住鹤丸的手——他的手冰凉,痉挛地攥着他和一期的手套。

……我听力恢复后听见的声音,是我自己沙哑的哭叫。他们俩——他们俩只有沉默,好像他们该喊的,都被我哭出来了……


TBC.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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