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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八)

CB:鹤一期

架空国家和战争。

一个胡说八道纯扯淡的本来该短打但不知为何爆了字数的摸鱼。依旧未完,maybe待续。

和你想的不一样。

灵感来源于萧伯纳《皇帝与小姑娘》加阿列克谢耶维奇访谈录。

手癌出没对不起。

愿意读下去的话,非常感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拖着拖着还是写到这里了,唉。


————————————


决定下那件事,是半夜了。没有了镶在保育院墙上的那口老钟,没有了铜舌敲响,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夜晚变得极慢极长,火焰又是不熄灭的。我们没有了关灯时间,没有人催着我们吃饭、用热水擦碗,也没有人赶着我们到楼上去洗澡或钻进被子。

生活这条涓涓细流忽然失去了河道,时间四下流淌开。

我们分吃了连纸都没有的野菜汤,小心翼翼地咀嚼每一片薄如蝉翼的烂叶子。下一顿能吃什么,还能不能活到下一顿,这些问句凝固在我们之间。我们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都灵巧绕开了它们。……我们还会笑。很不可思议,不是吗?我们轮着讲笑话——无论多么无聊的笑话,另外两个人都会给足面子地露出笑容。我们聊保育院的事,聊同学们做过的糗事,上尉也和我们讲苏瓦克军营里面的事,那些不比我们大多少的男孩子们第一次抽烟时的滑稽模样,军营里的绰号与骂法,为了卫生兵姑娘而互相使绊儿的男人……我们都聪明地只讲了一点点,也听出来对方的故事并不完整。

如果现在就把所有故事讲完了,接下来的漫长时间就真的无所消遣了。就算岩本信守承诺地告诉了八目的人我们在这里,救援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来。

只是一晚,我们却没有足够的信心熬过。午后的轰炸摧平的不仅是屋房,也是我们在苍石这两年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安全与归属感。

“有点冷了啊。” 鹤丸吸了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着,往上尉身边靠过去,“嘿,一期,你可真暖和。”

“是——是吗?” 上尉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也觉得好像开始有些变冷了。外面的风变大了罢。来,请靠近一点。”

确实,门外的风不像傍晚时那般柔和。此时从门缝和墙的四壁透进的,是像刀刃一样的风,切进屋里来,离开火堆一臂远的地方,就是冰窖。上尉脱下手套,放到鹤丸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握住我露出袖子的一节手腕;他的皮肤很烫,但他竟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样,还笑眯眯地问我们:“这样暖和一些了吗?”

“你这家伙……” 鹤丸摸了摸他的手,“吓到我了,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发烧还是装傻?”

上尉笑了笑:“确实有点发热,不过既然总归是要发烧的,能有点用处的话,也不是白白耗费体力了。”

 管他是什么新鲜的逻辑呢。我们反正也不会推开他的手的:暖和的手,温度灼人。

火焰下方,木炭一点点地迸裂着,肢解着乌黑的木头。

说了不多久话,我们便都沉默下来,像是贮存体力样地低下头,无声地闭起眼睛,依偎在一起。坐了一会儿,上尉咳得厉害,我们干脆躺倒到地上——铺着一层帆布的地板上渗出寒气。

“我想有毯子。”

我小声地说;他们俩也表示赞同。

“明天天亮我回保育院看一看,如果埋在最上面的是宿舍的话,说不准能有毯子。” 鹤丸越过上尉,将手靠近火边,“真麻烦,这么深更半夜的,没有毯子睡觉什么的,我还鲜少体验呢。”

“我们在西寺的防空洞里就没有毯子。”

“西寺哪有苍石这么冷。嘿,说真的,我都要怀疑这里压根没有春天了。” 他半开玩笑道。我心觉这话不吉利,连忙让他去摸摸干柴。

就在我们俩说话的这短短几分钟,上尉竟头一歪,在帆布上睡着了。当我和鹤丸再低下头时,发现他拿围巾挡着嘴,虽然呼吸粗粝,却是熟睡了的模样。

“天啊,这么冷他也睡得着!” 鹤丸压低声音笑,“真是吓到我了。”

我想起那天在梨花树下,上尉也是在满天梨花样的飞雪中安然睡着了,天气那么冷,风也很大,他完全不知道似地,睡得很熟,睫毛上载着雪花。

“他肯定睡过比苍石还冷的地方。”

我忍不住哀叹地说。若不是睡过比苍石更冷的地方,怎么会将这里视为可以安睡的歇息地呢。小屋简陋,墙面漏风,也没有炉火,没有褥子。鹤丸偏着头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苍石以北……就是弘取了。” 他轻声说,“弘取确实比这里冷。”

他说着那个地名,又好像不把它当地名念一样,嗓子里回转亲切的声音。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打了个哈欠。

“你不睡一会儿吗?火这边很暖和。”

他摇头:“你睡吧,我值夜。”

“值夜?” 他忽然用这种军营或医院里才用的词,弄得我心里悬了一跳,“有什么好值夜的,这个天还……这个天还有狼吗?”

“哎,藤原,” 他说,“比狼要更可怕的惊吓,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看了眼上尉。

“那我先睡了,” 我想了片刻,“你困的时候,就把我叫醒吧。”

他笑了笑,没有答应我,只是做了个让我躺下的手势。我靠到上尉身边,蜷起身体,将围巾裹好脖子。我忍不住把额头贴到上尉的肩头——他在发烧,病菌引燃着他的身体,要把他烧尽似地;无形的火焰带出的温度是真实的。迷糊之中,我本能地靠近着热源。

上尉大约是睡懵了,喃喃了一句苏瓦克语,也往我这侧靠了点,伸过手来摸了摸我的头。没戴手套的硬邦的手梳理过我摘下头巾的头发,碰到了他送给我的发卡——一个下午的逃难,它还安然无恙地拴在我发髻上。

在我的意识彻底落入黑暗前,我听见鹤丸在哼歌——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比门外传来的风声大,甚至听起来像他在指挥风演奏出曲调一样。他在哼一些塞北人喜欢的民谣;他的嗓子有一点哑,让我想起坐在油罐车上时,我们身下的轮子碾过不平的铁轨。我也听见在我身边,上尉的头发被一只手覆上,摩挲,发出细碎的、宛若风吹过绿叶丛丛的声响。我听见那首可爱的民谣结尾是一抹深深被拢住的叹息。

……我做了好几个梦。五个吧,或者六个,每个梦都是些破碎的片段,但都是独立的事儿,让我以为自己一定睡了至少有十二个小时。前几个梦都索然无味的,但最后一个梦顶有意思,我梦见我站在一个阳台上,天上的星星亮极了,准确地说,整个夜空都明亮得像颗被泉水打磨光滑的卵石。我梦见我穿了棉布裙子和红色的小羊皮鞋,从一些只在课本上见过插画的望远镜里看那些星星。我排了好久的队,才好不容易排到那望远镜前,蹲下身从镜片里张望。那些星星就跨过长长的穹苍,簌地一下拥到我眼前来,我忍不住高兴地尖叫一声,而我身后排队的人们的交谈似乎因为我这举动而不满地抬高了声音。

“……她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做梦了……喂,你别乱动……”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猛烈地咳嗽。星星在我视野中摇晃着,摇晃着,一点点地从天幕上松动,最后“哗啦” 地掉了下来,夜空一下子黑暗了,但星星们掉在地上一会儿,就又悠悠地升起光……我的视野又一点点地亮了……

我稍睁开眼睛,眯眼望着被火光照得微亮的小木屋的天花板。木头之间漆黑的线条像一道道深渊,我看得心里不舒服,干脆重新闭起眼。但意识终是清醒了,我的耳朵开始捕捉声音,投掷到我脑海里去:就在我身边,隔了不过一个手掌的位置,那些声音彼此叠加着。

“你要我去看一下吗?” 鹤丸的声音压得低;他说得急匆匆的。

上尉的回答沙哑得简直认不出读音:“麻烦你了。”

布料在帆布上摩擦过。手撑到帆布上发出空洞的折叠声。稍远的地方,手擦在布料。窸窸窣窣,布料被撕开了一点,粗线拉出吱呀声。

一声清晰而冰凉的抽气,稍远的地方。又一声清晰而冰凉的抽气,带着干涩的咳声,坠到我耳朵边。

手撑过帆布。弯下身时腰前的布料弯折,挤压出摩挲声。

“何止发炎啊,你腿都是黑紫色的了。” 鹤丸听起来似乎有点生气,“我们去捡柴火的时候,你自己把弹片剔出来了?”

“啊……没有的。” 咳嗽。“我没有动那块弹片。”

“是不是还是该剔出来比较好。” 头发被手指抓挠。“照理来说,应该是要取出弹片的吧。真是吓到我了,你说句话啊,我可没处理过这种情况。”

“我也只处理过别人的……”

沉默。喘息。

我偷偷睁开眼,斜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上尉衣服的布料。好奇心战胜了残余的困意,我坐起身:“你们在干什么?”

没想到,他们俩一见我醒了,像见到什么凶猛动物从冬眠中醒来一样地惊惶。两只手拽着我的胳臂,两只手压着我的肩膀,这两个人一秒就把我又摁回了帆布上。

“什么都没有。”

“抱歉,小藤原,把你弄醒了……你继续睡,好吗?”

我一时火冒三丈:“你们瞒着我做什么!”

他们俩面面相觑,交换过眼神。我掰开他俩的手,坐起身来,往上尉的腿看去,然而鹤丸的外套盖在上面,遮去了我担心的情况。

“是发炎了吗?” 我尽可能地让嗓子不要颤抖:我的母亲是护士,今年夏天,我也要进卫生营,这些事都是我即将要面对的了。我尽可能地从脑海中搜刮着那些保育院的老师交流过的话,“急救包里应该有磺胺粉,现在撒一点……”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被这两双眼睛盯得声音都失了底气,愈讲愈小声。我是说错了什么话?他们的眼神宽慰又不知所措。

“……藤原,” 最后,还是鹤丸开了口,“那你知道……如果皮肤变成黑紫,是什么意思?”

我的喉咙一下子卡住了。

“你……你是说坏死……不,不可能啊?”

我的思绪如一壶沸腾的杂草茶,根本无法从中理出一味理智。之前在西寺的保育院边,就是军医院和疗养院,我们也去里面帮过忙……坏死?不,要么是完全被炸断,要么是可以救治的伤,更何况那只是一枚碎片,保育院的老师之前和我们说过一个腿上扎了二十多片弹片的人最后还是活下来了,保住了腿……坏死?那只是一块碎片而已呀!

鹤丸盯了我片刻。他的眼睛映着我身后的火光,在昏暗之中,他的目光凌冽。

“他刚才是疼醒的,” 他越过上尉和我说着,声音轻,语速很快,是只有从小就说着直帆话的人才能听清的速度,“他和我说腿疼,然后我看了一下,他右边小腿几乎全是黑紫色的了。”

“全是!” 我惊叫一声,捂着嘴,不敢去看,“那条腿岂不是就……”

废了。

我们都没有把这个词说出来,但我们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我不敢去看,但听他描述,不需要经历过战场,不需要在尸体或伤员中穿行或许久,这是我们在中学时就理解的常识。当血液的颜色都不复存在,那些肌肉和血管就已经死去。

沉默。

“我知道。”

我和鹤丸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看向说话的上尉。他闭着眼睛,眼角划着疲惫。

“……你……”

“不是那么没可能的。” 上尉说,“一块碎片……如果,是那次项目的,确实足矣。”

我们听不懂。他苦笑了一下,看着我们。

“那次项目是我刚入队时做的。” 他哑着嗓子咳了几声,“刚通过体能训练,我就被征到武器部去,因为他们缺人,缺大学生……我那个队里的大学生都去了。那个项目是我负责过的。”

“那个项目。” 鹤丸重复了一遍,攥紧了上尉的手腕,“一期,你……”

“在空袭炮弹里填装细菌。当时想出来这个方案,我们组还受了表彰。千别川战役的时候就投入使用了。做实验的时候,就有过类似的坏死体征。” 上尉梦呓般地说着这复杂的词语,稍皱起眉头,抽回手攥紧胸口的衣物,“我们做的,最后都会回到我们身上……”

火焰随着他语音落下,猝然升高,严厉地掷出一块被烧得通红的木炭。

“……是因为有细菌的缘故啊……” 鹤丸小声说着,摸了摸下巴,“那样,光止血也没有用。得有药才行……”

“必须要截掉了。”

上尉的声音很温柔,和下午在废墟前坐下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时一样安稳的嗓音。我和鹤丸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那个直帆语动词在我们脑海里,分辨不出个确切的意思。

“截?”

“截肢。……现在就要截掉。” 上尉说。

他是我们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他比我们大了十岁甚余。无形之中,他说的话在我们心中成了仲裁的锤子,成了医生在病历上的落款。我和鹤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坐直起身。

“你是想要现在自己截掉?别搞笑了,一期。” 鹤丸捏紧拳头,喉咙里翻滚了一声干笑,“这种地方,也没有麻药,也没有手术刀。不过明天如果我们能到八目的话——” 他睁着眼,也没想好到了八目,这个俘虏究竟能被怎么办,停顿几秒,才略带结巴地继续说了下去,“——说不准还能有办法,找到药什么的,用不着截肢的,不一定要截掉。”

“对的,有抗生素之类的,发炎会好起来……” 我也急切附和。我和鹤丸几乎能看见那令我们俩心惊胆战的可怕想法在上尉的脑海中正如何编织成型。

上尉躺着看了我们几秒,闭起眼睛,陷入了思索一样。

“一期,别做没有必要的事。” 鹤丸攥住他放在身边的手,“明天——如果有车来了,我们就可以去八目治疗……”

“鹤丸君。”

上尉睁眼,舒展开眉头,轻晃了一下头:“能请你扶我坐起来吗?我想检查一下。”

鹤丸收回手臂。

“不。” 他说,“我不。”

上尉料到了他的回答般,丝毫不惊讶地稍稍点头,又转向我:“小藤原,能拜托你吗?”

我朝鹤丸看了一眼:他低着头,手把垂下的围巾抓成一团。他的肩膀颤抖。

“……对不起。”

我缩回手,不敢看他的眼睛;拒绝比自己年长的人,我总心有畏惧。更何况是对他。我有点明白为什么鹤丸低着头了,我的头低得围巾都挤成一叠,膈得下巴生疼。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上尉没有再问第二遍,手肘往后挪着,慢慢地撑起上半身来。我和鹤丸将手背在身后,默声不响地看着他两次跌回到帆布上,喉咙梗着。我后悔说了那样的话,话一出口,无论我们心里是怎么想帮他一把,手上都不能有动作了。

如果他看到了,他一定会知道:别无选择……

三次失败后,他倒在帆布上,大口地喘息、咳嗽……我们都以为他肯定要放弃了,没想到他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将左腿蜷起,往后用力撑了一把,终是坐起身来。他靠在左腿膝盖上休息了一分多钟,才把从腿上滑落的鹤丸的外套叠好,递回给它的主人,然后慢慢地试着把右腿往火光下掰……他的眉头拧成一团……

我见鹤丸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他好像要伸手拦住。但迟了。

我是靠近火这边的……所以我看见了……上尉解开大衣的扣子,从腰间解下那把钝匕首,在沙土地上磨擦几下,把右腿的裤腿从膝盖下方一道道地向下划开,“唰——唰”,但那些布料被血黏在他的皮肤上了,他就把围巾末端咬在嘴里,然后用手指捏住裤脚,硬生生地迅速撕扯下布条;粗糙的布料就像病房门帘样,从他手中往四下垂开……他往后仰了一刻,无声地喊了一句苏瓦克语,我和鹤丸再看不下去,连忙扶住他的后背……一股刺鼻的,血和脓水的味道,我……

(她弯下腰,在稍伸出的腿上比划。)

从这里,膝盖下面一拳不到的位置,到靴子遮住的脚踝部分……他用藤条系紧了膝盖下方,所以膝盖部分还没有感染,但藤条以下……黑紫色的,有几块是灰色,在炉火下是深棕色……腿肿起来了,脚踝也是,脚也是,他甚至脱不下靴子。他扯下布料的时候,把几块黏在上面的皮肤也扯下来了,所以腿上也有几块血肉模糊的,可没有更多的血渗出来,只有漆黑的、烂开的肌肉,跟一团泥糊样,已经干涸的血糊在里面…………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敢久看,我只是瞄了一眼……再没有血从贯穿了腿的那块弹片边缘渗出,皮肤看起来……像被雕坏了后、又被烘焦了的木头……脓水泡凝在上面,一团一团的,他一碰就破了,黄色的脓水弥到皮肤皲裂缝隙,反射着火光……很深的黑紫色,夹了几方未彻底烂开的皮肤,也是发灰发青的了……腓骨……他撕下布料的时候,腓骨上溃烂的皮肉都被一同扯下,沾在布料上垂着,腿上就有一块坑,露了一小块骨头,也是黑色的……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医学知识。

我这才明白鹤丸那反常的拒绝,也只是像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一样愚蠢的欺骗罢了。

比起被惊得失了声息的我们,上尉冷静得令我们心惊胆战:他将被切成粗条的布料包扎到膝盖上,曲起手指,轻轻用关节试探着黑紫色的、尚有皮肤的位置。

“你……不疼吗?”

我侧过头让目光躲开那条恐怖的腿。他摇头。冷汗将发丝黏在他脸上。

已经不再疼了。” 他说着,声音里并无不安,好像那条腿并不长在他身上,他只是个正面对着别人伤腿的医生,“但是细菌还在里面,这样下去会发展到全身的。必须要截掉了。鹤丸君,小藤原,请先……”

“那,你要我做些什么呢?” 鹤丸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甚至没有听清他问了什么一样,上尉睁大了眼睛,手僵在腿上。

“对不起?”

“喂喂,不要在这种时候装作听不懂直帆话啊,一期。” 鹤丸坐到他面前——那条可怖的腿边,“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做什么……请你们背过身去就……”

“很让我惊讶啊……你在部队里难道没有学过互相帮助吗?” 看出他不是在装傻,鹤丸又气又无奈地甩了下手,“清洗刀具,包扎伤口,你是想着自己这么爬出去抓雪来煮不成?你自知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不和我们讲?”

“我……”

“我明着和你说,你自己是肯定锯不下这只腿的,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不像刚才让我扶你起身一样地问我?”

上尉皱起眉头:“请不要小看……”

“我不是小看什么。清醒点,一期,你既然想活命,既然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就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安全的。” 鹤丸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得上尉的袖子上折出密密的褶皱,猛地往上一抬;那把匕首从上尉的手指间被松开,掉在帆布上,发出闷闷的磨砂声。上尉愕然地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被鹤丸抬在半空的手,半晌,因发烧与病而无力手指才缓缓蜷成了拳头。

“你这样的手,想要切动骨头、还不切歪吗。” 鹤丸把他的手放回他身边,拾起那把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查看着锋利度,“那你得切一晚上,伤口早就要烂光了。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鹤丸君……”

“但你得和我说明。” 鹤丸抬起头来注视着上尉;他的眼睛明亮,唇角上扬,声音却沉稳得与他的容颜不符,“嘛,毕竟我也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包扎过这样的伤口。一期,你来和我讲吧——急救这种事,总归是有规矩可寻、不全是随性与惊吓才对。该切哪里,该怎么切,你知道多少,就和我说。我替你动手。”

上尉咬紧嘴唇,低下头去。——轮到他躲开鹤丸的眼神了。

“不,这种事……”

“这种事?”

“你来做……你们来做,不合适。你们还太小了。”

“别胡说啦,雪一融化,我们就要入伍了。” 鹤丸舒展开眉毛,“只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事而已。对吧?藤原。”

我点点头。那时我多么确信,我一定会比鹤丸遇到更多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伤口……

“可是……”

“不要可是了。别再把我们当小孩子了,都这种时候了,这种地方了,没有孩子还太小的。”

听见这句话的上尉,像被人迎头挥了一木棒样,发紫的嘴唇哆嗦着。之前包容而严肃的、游刃有余的表情渐渐褪去,留下的是被告知了不可思议的消息而惊愕的孩童般的神色。这下,我和鹤丸反而有些紧张起来。我们说了什么过分得不得了的话吗?说了什么刺痛他的、让他心中难受的话吗?明明刚才见到自己腿上的伤口时,他都没有显出任何难过……

他望着鹤丸,望了好久……被他凝视着,鹤丸难得地僵了动作,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挺直了腰接受他温柔的审视。终于,上尉的肩膀松垮下来。

“由我来吗?” 鹤丸轻声问。

“那就麻烦你了,鹤丸君。” 上尉稍稍欠下身来。

鹤丸点点头,手在匕首刀柄上攥得太紧,发出细碎的声响。

“交给我吧。” 他说。

协议就这样在无声的对视中达成了。

我和鹤丸的第一节急救课,就是在那漏风的小屋子里,半夜的时候,由一个外国人教的……截掉一只腿,不是伤患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有些词,比如腓骨和胫骨,上尉也不知道怎么用直帆语说,便在帆布上用木炭画了简易的示意图:先切上面那根比较细的,再切下面比较粗的。我们从倒下的架子格中找到几个铁盒子,垫高那只伤腿——我一直都没有再看清那只腿是什么样子了,基本上都是鹤丸在弄;我太害怕了……

我们还找到了一把没有生太多锈的单刃木锯子,我拿雪和围巾擦拭它。我们也打开岩本留给我们的急救包,那里面只有一卷绑带、一小纸包磺胺粉,和一只和小指差不多长的、带针头和别针的“小牙膏”:是吗啡……我和鹤丸都很高兴;吗啡是麻醉药,有麻醉的话,总归是好很多的。但上尉接过那支吗啡时,眼神没有显出几分轻松。

“吗啡要慎重使用,量把握不好的话,一时是舒服,但过后对脑部造成的损伤就会显露出来。之前部队里就有上瘾的人……这个别针就是用完后别在伤员身上的,好让医生在后续治疗时知道患者已摄入的吗啡量,一次注射一管太多了,会休克的,除非是将死的人……你们将来如果有要用到这个,记得这么做,注射完之后将吗啡别到衣领上。” 上尉牵过鹤丸的手,教他捏的力度,“鹤丸君,拜托你了。就只注射这么多,少一点也没关系的,可千万不要过量。”

鹤丸轻声笑:“你真够瞻前顾后的。好啦,我知道了的。”

他们让我转过身去……我顺从了;我不想看……我听见木炭条划在皮肤上的窸窣声,咳嗽声,篝火上架起的锅中雪水被烧开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和煮汤一样……

“先用布条扎紧这里,这个我来做……切的时候,请记得后面留的皮肤比前面留的长。”

“就像你画的这样?” 指甲划过皮肤。

“对,是这样的。到时候,请就按着这条线来切吧。”

“好惊人啊,你是怎么知道该留多长的?”

“把手这样拢住要截去的位置……对,看一看这个长度,目测一下分成三段。”

“三段……哦!这样的吗。前面留一段长,后面留二段长?”

“是的。鹤丸君观察得很快啊,真有天赋。” 带着笑意。

“那然后呢?”

“先切开皮肤,再切肌肉,最后锯掉骨头……然后把这个药粉撒到切口上,把这两块皮肤缝合,缠上绑带就可以了。啊,请在缝合之后也撒一点这个药粉。”

“前面的还好,但缝合这种事,我一点也没头绪啊,而且这种地方哪里去找针线……”

“我这里有。” 我鼓起勇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因为偷懒而没有放上楼的小针线包,“缝合的那一步,我可以来做。”

“哦哦!这可真是个惊喜啊。那就你来上啦,藤原。”

“谢谢你,小藤原。”

我点点头,心跳沉甸甸的:我缝过袜子和衣服,甚至缝过小羊皮,但人皮的话,这是第一次……

沸水烧开了,被开水擦净的锯子和刀放在火上消毒了几遍,滚烫滚烫的。鹤丸脱下手套,用热水洗了手,放在半空甩干,盘腿坐到那条伤腿前。上尉躺在帆布上,越过一个身体的距离注视着他。

“鹤丸君,” 他轻声唤,“没关系的,不用紧张。”

“你说得倒轻松啊,” 鹤丸说,“这出错可就不是小惊吓了。”

“是吗……下午岩本君说要锯腿的时候,我看你还……”

“你居然这么比?他是他,你是你,根本不是一码事。” 鹤丸摇摇头,让我拿着消毒好的刀具,他抓过布条,将膝盖下方又勒紧了些许,拿起吗啡,扎到上尉的大腿上。

“好点了吗?”

上尉稍稍点头。我往鹤丸那边挪了点,闭着眼把刀具递给他。他又将它们消毒了一遍。

“那,我开始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我赶紧背对向他:我还不想看这些。

上尉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俯下身来,当我靠近,他伸出手臂,一只手拢住了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罩到了我的眼睛上。

“好,小藤原,请就这样——不要看,好吗?”

我闭起眼睛,闷闷地说:“好。”

“真是好孩子。”

我觉得我又要哭出来了,虽然我是最轻松的人。

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上尉粗糙衣服的深色布料。一切的声音都无端放大起来。

“鹤丸君,请开始吧。”

“行,那我下手了。……一期。”

“是?”

“啊啊,没事了。你躺好吧。”

“我相信你的,鹤丸君。”

鹤丸没有回答。

“拜托你了。谢谢你。”

说完这句,上尉抬手将围巾末角叠了几叠,塞到齿间。我听见布料在他牙齿间被咬紧的吱呀声,和喉咙里痰液的哮鸣。

我跟着他一样,也闭起眼睛……可我那么清醒,我和他们一样,那么清醒地经历这接下来的时间……

我只和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说得很潦草,是和我后来在大学的一个朋友——我们现在也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她很懂我,虽然离鹤丸还差了点……她听了之后,除了惊讶于我们救助了一个俘虏,便是坦然:“那是活该呀!罪有应得的。是他们自己造的炮弹。”

不要误会,她还是我的好朋友。你说她说的话里,有哪个字不对吗?不,我知道她说得不错,可我那之后就觉得,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故事了,那两个词,刺得我好难过呀,好像形容的不仅仅是上尉,也是鹤丸,也是我一样……

……上尉可没有逼鹤丸,上尉没有逼我们做过任何事……

是谁逼迫我们?我们的罪真的与生俱来吗?……她说,我们一点也不该委屈,不值得同情。她说得那么对。我告诉过鹤丸这件事,他也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罪有应得,可是这罪是从何处来的?谁逼着一个语言系的大学生去研制细菌炮弹,又是谁逼着一个未成年的人去拿起刀?……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起那一夜,还是……

我这里有三人份的委屈。记录的时候,请你一份也不要落下呀……



tbc.

描写能力有限。好奇伤口是什么样,可以自行度娘图片“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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